孝順

有次隨口問老闆:「你知道孝順的台語怎麼說嗎?」

老闆:「iú-hàu」

我:「嗯嗯!iú-hàu,教育部的推薦用字是『有孝』,我今天剛好在整理想法時去查的。」

「臺語的『孝順』是 iú-hàu『有孝』。在意義上表示子女對父母『有孝心』」

不但發音沒有問題,意義上也完全貼合。

我:「但,長期以來因為語言的習慣而被扭曲誤解了,『孝順』變成有順才有孝。演變成不順不照著長輩意思做就是不孝的想法,也是一件很弔詭的事。」

「很多時候在這樣的前提進行『溝通』,關係裡的雙方都好委屈啊!」


接納帶來理解,覺知帶來改變

接納帶來理解,才有機會進一步改善行為的問題。因為覺知帶來改變。

一直以來,都跟自己的晚輩說:「無論發生什麼事,我一定會站在你們這邊。儘管我未必認同你們的想法和做法;但,一定會接納和理解」

一月底青春美少女放寒假的第一天,過兩天要和她碰面。老闆從樓上走下來,我正在擦玻璃。

老闆:「欸!可不可以麻煩你,這次和美少女碰面時,跟她說:『以後有放假或是要去補習,可不可以跟奶奶說一下』」

我:「不可以」

之所以說不可以,是有些試探的意味。

因為老闆真的是想問我「可不可以」嗎?又或者她真的相信自己是想問「可不可以」?

很多時候的「可不可以」其實並不是在尋求可否。看似婉轉實際上是帶著期待的要求,這也是語態不穩定的一種例子。且很多時候問「可不可以」的人,很難接受對方說「不可以」,因為並不是真實相信自己是想問「可不可以」。

老闆知道我是故意要挑戰她,老闆:「吼呦~~~~你很煩內」

我:「是什麼原因要說?發生了什麼事?」

老闆大概陳述了一下幾分鐘前丈母娘來電的狀況。故事大概是青春美少女放寒假第一天,丈母娘不知道放寒假,九點多去叫她起床。

我:「這樣啊,都過了幹嘛說?而且,有必要說嗎?」
老闆:「要啊!要教啊」

要教,確實要教;但,如何教?把文字語言抽絲剝繭後會發現很多時候的「教」並不是真的「教」,而是製造衝突。

我:「那你說了你覺得應該說的這些,你跟她的關係會變好?她和奶奶的關係也會變好?」
老闆:「不是啊!該說的要說啊!而且,這是住一起的基本尊重啊?」

我:「放假要說一聲和尊重是兩回事,放假不說和有沒有尊重對方是兩回事,怎麼混在一起了呢」

老闆:「不是啊!就住一起,放寒假或是要補習至少說一下,讓長輩不會擔心啊?」
我:「難道說了長輩就不會擔心?」

老闆:「吼呦…」老闆已經顯得錯亂,且有些不耐煩…

我:「我想了解一下,過去這一個學期,美少女都是怎麼起床的?」
老闆:「她自己訂鬧鐘啊」

我:「所以,並不是習慣奶奶要叫她」老闆點點頭。
我:「那今天早上是美少女請奶奶要叫她起床嗎?」老闆搖搖頭:「沒有啊」

我:「所以,今天是奶奶因為『自己』擔心所以去叫?然後叫了之後的結果並沒有滿足『自己』內心的期待,孩子需要開開心心的回應,所以不開心?」

老闆:「對啦」

我:「媽媽打來跟你說,所以你也很煩,覺得應該要處理?好像應該要說一下?是要滿足長輩的期待,還是,其實你也很擔心?

老闆:「對啦!我的擔心

這是一個覺察的過程。讓觀點和事件產生更深的連結和覺察,讓對方有時間思考,不同的面相。而不是在已知的觀點或規條內執著打轉。

其實,這時候該處理的應該是自己的狀態,因為我們都只須為自己負責任。


不說教、不批評、不討好、不責備

我:「那你打算怎麼說?在不說教、不批評、不討好、不責備的情況下讓美少女聽得進去,不會不舒服,且又有機會能做到;然後說了之後你也不會不舒服」

不舒服很容易有幾種原因:

  1. 說的結果不如預期,又覺得被夾在中間。
  2. 在沒覺察需為自己的擔心負責任時就做這件事,容易覺得又跟我無關幹嘛老要我這樣傳話。

我:「練習說說看吧」

老闆:「美少女,有空嗎?姑姑有件事情可以跟你說一下嗎?」
偽美少女:「沒空!也不可以」哈哈哈!重來

老闆:「姑姑有件事情要跟你說一下,以後你有放假的時候啊,可不可以先跟奶奶說一下」
偽美少女:「不可以」哈哈哈!重來

老闆:「有空嗎?姑姑有件事跟你說,之後放假啊或是要去上課,先跟奶奶說一下,畢竟這是住一起基本的尊重…………省略一串文字」

偽美少女:「幹嘛要說!我說了她還不是會忘記,這樣她有尊重我嗎」

而且,那一大段幾乎都是說教。

大概經過了一個小時,老闆的腦汁伴隨著對叛逆機車偽美少女的無奈,露出了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傻笑…..因為無數次的被擊倒。

不過,過程中看得出老闆很努力,用字也越來越精準,但始終都繞著邊緣在走。

我很認真的看著她:「美少女,姑姑有件事要跟你說。之後你有放假或要補習,我『需要』你跟奶奶說一下。今天早上奶奶帶著情緒打電話給我,關於今天早上她叫你起床的事。也許,這是她的『擔心』。但是,很多長輩在表達擔心的時候,不自覺會變成生氣!我不希望你受『委屈』,尤其在睡夢中被吵醒。這樣說,你可以接受嗎?」

老闆看著我先是點了點頭:「恩,可以」。

接著好像突然想到什麼的說:「等我一下,我來不及錄音!你再說一次!」

我:「不要,我忘了」大笑轉頭繼續擦玻璃!

一邊擦玻璃又和老闆討論了一個小時…

為了一通生活中的電話,兩個小時的討論,這是我的生活日常。

這也是深度核心對話諮詢的精髓。透過對話在慣性中產生覺察,有了覺察才有調整改善的空間,彼此關係才有機會越來越好。

因為都是我在乎的人,不斷嘗試更好更完整的應對方式,不討好不碎嘴,讓彼此都能清楚知道可以怎麼做,彼此關係更貼近。

上個月底開學前,和美少女吃飯時閒聊:

我:「這段時間在家裡和奶奶相處還好嗎?」
美:「還好啊!」

我:「那就好!啊你們平常會聊天嗎?」
美:「就她偶爾小念一下」

我:「哈哈哈!是吼!」「你會去找她聊天嗎?」

美:「她自己都在房間裡啊」

我:「這樣啊!」

美:「黑啊!她都一直說我都躲在房間,我也有很多事要做耶,她還不是都在房間裡看電視」

我:「也是!」

美:「我就想說如果她有去客廳看電視,我就去陪陪她」

有主動陪伴的心,在廣義的情況下已屬於「有孝心」。心裡想著,這階段的孩子能有這樣主動陪伴的孝心,還蠻感動。


刻意思考

第一段對話有個很重要的轉折:老闆開始為自己負責任。

一開始是丈母娘來電要她做些什麼。

她為了滿足丈母娘的期待,想處理丈母娘和外甥女之間的事。

丈母娘和外甥女有衝突,實際上完全和老闆無關。

但,需不需要處理?還是要!

就像雖然我一開始說「不可以」其實是引導著老闆覺察。

到了對話中段,當我問到:「是要滿足長輩的期待,還是,其實你也很擔心?」這句的用意就是要讓老闆去刻意思考究竟做這件事是為了滿足長輩的期待還是為自己負起責任。

因為很多時候的思考,並不是思考,是一種慣性。只是反覆重組自己的觀點。

一旦能為自己負責,對話的脈絡自然會更流通。因為情緒中少了需滿足長輩的糾結,進一步產生了流動。

工作的過程中,很多時候父母獨自前來帶著對孩子功課的焦慮來對話。

這時要處理的並不是孩子的功課,因為孩子功課好壞,是孩子的責任。

這時要處理的事父母的焦慮。讓父母覺察到,焦慮是屬於自己的責任後,往往面對孩子的功課好壞,在互動中就能找到更好的平衡點。進一步成績提升很容易成為關係改善的副作用。

對話中若能為自己負責任代表懂得區別「外面」還是「內心」發生了什麼事,而不是自私。

在這樣情況下面對人的時候,很容易做到用心的好好說話。


Cheers
張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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